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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藝術與創作

budding2026-09-02

這學期選修「藝術心理學」，主要在討論藝術欣賞有助於個人成為「完全的人（Homo Totus）」。1但比起審美，我更想知道其中的理論能不能幫我搞懂，自己為什麼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毫無阻力的創作。

我一直都覺得「藝術是奢侈的」。從演化中的性擇理論來看，動物要有足夠的餘裕才能用「不利生存」的行為，告訴異性自己「很有能力」；展示的代價越高，傳達的信號越可信。生物學暗示人類天生有用創造或欣賞藝術的方式，來展現自身適應度的傾向。2

曾經多次嘗試網路上流行的每日繪圖挑戰，想要透過每天花一點時間動筆，養成創作習慣。但都沒有持續很久，阻擋我的念頭是：畫完之後可以幹嘛？說白一點，就是覺得這樣的小塗鴉沒有辦法變現。對應該要專注在工作以維持生計的我來說，創作顯然不是太重要的事。

可是我卻願意每天用一個小時準備二十分鐘就吃完的午餐；每天兩個小時待在健身房或籃球場，還不含通勤時間。明明這兩件事也都不會有立即的報酬，又會佔掉許多時間。

持續鍛鍊、吃原型食物、早睡早起、閱讀和學習，全都是要透過長期累積，才看得到成果的事，但它們都沒有阻擋我日復一日的去做，有時候我甚至還樂此不疲。唯獨創作已經擱置許久。3

也許運動跟創造用的是同一個意志力燃料庫，運動已經把可用的額度燃燒完了？

心理學上把這個概念叫做「自我耗損（ego depletion）」，主張意志力並非無限資源；它如同肌肉，會在執行需要自控力的任務時逐漸疲勞與消耗。4 但是 2016 年，二十幾間實驗室聯手重做那個關鍵實驗，對兩千多名參與者分析後發現，結果可能不支持這樣的意志力燃料模型。5

而且其實這些也跟我對自己的觀察不同。因為如果是意志力不足、專注力轉移的問題，那應該是創作的時間比較短，或者做得比較潦草，不應該是連動都沒動。

也許是學業、運動、通勤、煮飯這些事情佔用掉我所有時間了？

這也不合理。我其實還是有空檔滑手機和看動漫——這大概是我目前還允許自己去做的小消遣。所以也不是沒有時間的問題，每日小塗鴉頂多一小時，只是即使我有一小時，我也沒有選擇去創作。

允許

寫出來才讓我意識到自己用詞：「滑手機和看動漫是我還『允許』自己去做的小消遣」。

從我試圖解決自己常常拖延的習慣，而看了各種生產力的書之後，我開始把時間視為必須妥善使用的資源。並且我應該盡可能投入在能使自己變強的項目上。

那些我願意做的事情全都有背景支持。有一整個學科說運動對健康有益、睡眠滿八小時被認為是人體必須、越來越多研究支持吃原型食物和戒糖、閱讀能使自我成長、學習有助於職涯、適度休息才不會倦怠，這些全部有整套「投資自己」的說法。

但是在我有限的知識和經驗裡，沒有足以說服我的證據顯示，持續創作會讓我或別人的人生更美好。

這其實挺荒謬的。我自己費了番工夫進入應用藝術研究所，想要知道如何創造觸動人心的體驗，卻對藝術對人類有沒有意義半信半疑。

我可能是在找一個說法，不是要跟任何人交代，是要說服內在的審查員——超我（Superego）。6在佛洛伊德的心理結構中，超我有很大一部分沉在潛意識之下，感受得到它的效果，卻難以看清它的來源，也難以與之對話。

我走進健身房是因為運動的好處很多，翻開書本是因為學習有助職涯發展。有些說法在成長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就成為我們堅信的思想，驅使我們行動；但有些信念或許還沒被真正檢視過，就只是我們順手接下了別人準備好、一說再說的理由。

創作也是。只不過社會從教育階段開始，對於從事展現創造力的事情，一直都是不如鑽研數理科學那樣重視，甚至是有意無意地灌輸我們它不重要。

我的理性一直在權衡資源的投入值不值得，或許可以說是鑽牛角尖的程度。我還沒找到一個能說服內在審查員我應該更投入創作的理由。

找理由

這也成了我嘗試數次也想要進入應藝所的動機。我可能一直在想，如果能把創作變成工作，如果它能賺錢，它就有值得我投入的理由了。而且作為學生，我可以暫時不用煩惱工作，名正言順地把時間放在學習新技能和摸索創作上。畢竟沒人會問一個研究生為什麼整天在讀書，大概也不會有人問研究藝術的學生為什麼好像整天在做不知道可以幹嘛的事。

但除了作業，我就沒找到動力再去做其他創造性的產出。雖然我其實一直都有在嘗試，油畫、代針筆塗鴉、Illustrator、Procreate、Blender、Rhino、TouchDesigner、嵌入式裝置、Ableton，到最近嘗試寫作。

只是它們都不是我有持之以恆在做的，總是只完成一次，就換到下一個媒材。第一次我有理由：我在學新工具，學習是投資自己；第二次就沒有理由了，工具我已經大概知道怎麼用，剩下的就是「我想做一個東西」。

然而對我來說「想做」不是理由。那是慾望、是享樂，是我不允許自己隨意浪費時間去做的事情。

那滑手機和看動漫呢？這兩件事情也是既不賺錢、又不會讓我變強的。但生產力那套說，適度的放鬆可以避免倦怠，所以我允許自己稍微離開正事，至少還是可以掌控的消遣，不會像把 Nintendo Switch 打開一樣，玩到停不下來。

再看一次我允許自己花時間的那些事情。運動、飲食和睡眠是為了身體能運作，閱讀和學習是為了職涯，休息是為了不要倦怠，念研究所是為了名正言順地學習。

每一個理由似乎都指向同一件事：工作。

四個圓

也不是只有我在替創作找說得過去的理由。

佛洛伊德說藝術是性衝動的昇華。7我在想，這句話真正最有用的地方，可能是給創作者一套可以對抗世俗眼光和法律規定的說詞。「我畫這個因為我好色」跟「性能量是人類創造力的來源」講的是同一件事，但只有第二句在那個年代說得出口。

1933 年《尤利西斯》在美國解禁，判決理由正是這本書展現真誠且嚴肅的藝術與文學意圖。8那套說詞真的在法庭上通過了。

在現今追求提高生產力的時代，最流行的說法可能是 Ikigai。它有四個交疊的圓：你愛的、你擅長的、世界需要的、可以獲得報酬的，然後四個圓的交集是「人生意義」。工作是可以獲得報酬、而且世界需要的事情，如果同時也是你愛的、你擅長的，那你肯定會覺得每天都充滿幹勁，活著真美好。

看起來挺有道理，但那其實不是日本的傳統哲學想要傳達的。

西方流行的 Ikigai 是 2014 年一個英國部落客，把一張講「人生目的」的西班牙文氏圖跟日文的「生き甲斐」放在一起做出來的。9日本原本的用法更廣，子女、朋友、工作、興趣都算；重點在那件事是自發去做的，不是被指派的，也不一定得跟報酬或者對社會有用綁在一起。10

我看到的那個版本已經從日本傳統偏離，是被西方崇尚生產力的圈子套上去的，讓「活著的意義」變成「職涯規劃與成功指南」。

於是它成了另一種壓力：如果你的熱情不能讓你「拯救世界」、又不能「幫你賺大錢」，那你的生命就「不夠優化」。

原來我無意間把它加進自己的信念系統裡了。

其實在教育家 Ken Robinson 爵士的觀點裡，想要活出有意義的人生，要找到自己的「天賦（The Element）」，那是「天資（Aptitude）」與「熱情（Passion）」的交會，也就是「擅長的」和「熱愛的」，根本沒有另外兩個圓。11

有一個經典的心理學實驗，給小孩獎品讓他們畫畫，獎品停掉之後，他們畫得比沒有被承諾獎品的小孩還少。為了獲得報酬而從事的行為，會把一件自成目的的事改寫成手段；外在獎勵會削弱一個人原本對事情的內在動機。12

把「可以獲得報酬的」從圖裡面拿掉後，我接著想搞清楚的是那「世界需要的」呢？藝術創作對人類是有意義的嗎？

說到底，其實人類自古以來就喜歡敲敲打打，創造這件事根本不需要誰來認可。現代對於創作的想像，大多認為那就是創作者本人需要把情緒排解到世界上的行為，他們就是想做就去做了，也不需要多富有哲理。創作者無論是單純想要分享美好、追求張力與衝突、或是使人意識擴張的境界，都能成就很棒的作品。

溫尼考特說創作過程應該要是如「遊戲（Play）」般愉快的。他認為只有當一個人在無明確目的、可以隨意探索的空間裡玩耍，才是真正活著、最具有創造力的。13

把這些想法以文字書寫出來後，我才發現心裡真正的結可能是這個：我不允許自己在沒有報酬可以養活自己的時候過得快樂。這個社會上那麼多人朝九晚五，做的是對世界有意義的事情，不像藝術，不會對文明進步有貢獻。那我憑什麼沒有付出，卻可以感到快樂？14

這篇文章

其實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也是。

我得先坦白，寫這篇文章有點偷吃步，我借助 Matt Pocock 的 AI writing skill，與 AI 用蘇格拉底式詰問與對話的方式，寫出素材、組合文章初稿，再自己編修。15它幫我降低了從零到一最困難部分的阻力，也讓整個過程變得稍微有趣。

雖然這是「藝術心理學」的延伸心得，但不是教授要求的作業。書寫的起心動念有部分是因為想著，有機會從中找到能作為教授課堂討論的素材內容，這是教授提議我嘗試看看的。

「為什麼要花那麼多的時間寫、寫完可以幹嘛？」這個問題，還是時不時就出現在腦袋裡。

但關於自己為什麼無法自由創作的結其實存在我心裡不短的時間了，現在好像有點快要可以鬆開。如果沒有好好寫完，感覺會像是有一根沒有拔除的小刺。

我突然意識到，這次讓我願意行動的，有一部分不是內在審查員的聲音。這是我發自內心此時此刻想做的事情。

推動我的，仍然是信念。我相信把這些想法梳理清楚，有助於鬆動心理的結，或許也就可以不再那麼容易因為超我的說法而猶豫不決。或許，下次我可以比現在稍微不在意投入的時間是否有報酬，願意再相信專注創作的過程本身就很有意義。

註釋

  1. 拉丁文中的 homo（人）與 totus（全部、完整）組合，指身心靈或各方面皆圓滿、未被割裂的完整個體。 ↩

  2. 英國演化心理學家 Geoffrey Miller 的主張：藝術的誕生，主要驅動力來自性擇。出自他的著作 The Mating Mind (2000) ↩

  3. 這篇裡的「創作」取廣義，不限於畫畫或做作品。借 Ken Robinson 對創造力的定義——「產生具有價值的原創想法的過程」（the process of having original ideas that have value）——他一貫主張創造力不專屬於藝術，所以寫作、做研究、想出一個沒人試過的做法，在這篇裡都算。出自 Out of Our Minds: Learning to Be Creative（2001 初版，2011 修訂版）；這個定義的研究基礎是他主持的 1999 年英國政府報告《All Our Futures》。 ↩

  4. Baumeister, R. F., Bratslavsky, E., Muraven, M., & Tice, D. M. (1998). Ego depletion: Is the active self a limited resour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4(5), 1252–1265. ↩

  5. Hagger, M. S., et al. (2016). A Multilab Preregistered Replication of the Ego-Depletion Effect.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1(4), 546–573. 23 間實驗室、2,141 名參與者，效果量 d = 0.04，信賴區間涵蓋零。 ↩

  6. 超我（Superego）是佛洛伊德三重心理結構中負責道德審查的部分，包含良心（conscience）與自我理想（ego ideal）。概念的正式提出見《自我與本我》(Das Ich und das Es, 1923)；這裡引用的說法出自《精神分析新論》(New Introductory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 1933) 第 31 講〈心理人格的解剖〉。 ↩

  7. 佛洛伊德〈達文西的一則童年回憶〉(Eine Kindheitserinnerung des Leonardo da Vinci, 1910)。要注意這篇談的昇華不只是狹義的藝術創作，更多是智識好奇與研究衝動；「藝術是性衝動的昇華」是這個論點在藝術上的一支。 ↩

  8. United States v. One Book Called “Ulysses”, 5 F. Supp. 182 (S.D.N.Y. 1933)，法官 John M. Woolsey，判決日 1933 年 12 月 6 日。判決原文的關鍵措辭是「a sincere and serious attempt to devise a new literary method」與「‘Ulysses’ is a sincere and honest book」。 ↩

  9. 原圖出自 Andrés Zuzunaga，2011 年繪製、2012 年隨 Borja Vilaseca 的書公開，四個圓從一開始就在，中心寫的是西班牙文「Propósito」（人生目的）；英國部落客 Marc Winn 2014 年把中心換成 ikigai 之後在網路上流傳開來，他自陳只改了一個字。https://theviewinside.me/ikigai ↩

  10. 日本政府的說明把 ikigai 界定為「一個寬泛的概念，指的是為生命帶來價值與喜悅的事物：從人，例如子女或朋友，到活動，包括工作與興趣」。同一份條目也指出，會產生 ikigai 感受的活動並非被強加於個人，而是被認知為自發、出於意願去做的（“not imposed on an individual; they are perceived as spontaneous and undertaken willingly”），並列有「非社會性的 ikigai」這一類，與社會沒有直接關聯。以上均轉引自英文維基百科 “Ikigai” 條目，https://en.wikipedia.org/wiki/Ikigai。 ↩

  11. Ken Robinson & Lou Aronica, The Element: How Finding Your Passion Changes Everything (2009)。天賦（the Element）定義為天資（aptitude）與熱情（passion）的交會：「the place where the things you love to do and the things that you are good at come together」。 ↩

  12. Lepper, M. R., Greene, D., & Nisbett, R. E. (1973). Undermining children’s intrinsic interest with extrinsic reward: A test of the “overjustification” hypothesi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8(1), 129–137. 後設分析支持見 Deci, E. L., Koestner, R., & Ryan, R. M. (1999),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25(6), 627–668。這一則跟前面的自我耗損處境不同：Deci 等人回顧 128 項研究，結論支持「有預期、有形的外在獎勵會削弱自由選擇下的內在動機」，目前的爭議在效應多大、適用邊界到哪，不是效應本身被重做推翻。 ↩

  13. D. W. Winnicott, Playing and Reality (1971)。「唯有在遊戲中，個人（無論兒童或成人）才能有創造力並動用完整的人格。」 ↩

  14. 我知道，這大概是有點扭曲的信念，但這個以後再解吧。 ↩

  15. 用的是 Matt Pocock 釋出的兩個寫作 skill：writing-fragments（不預設結構，先盡量擴大素材範圍）與 writing-beats（一次只推進一拍，逐拍確認）。https://github.com/mattpocock/skills，兩者都在 skills/in-progress/ 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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